柬埔寨国公省，七星海。 从金边往西南方向开，三个半小时的车程，柏油路走到尽头变成红土路，红土路走到尽头是一道铁门。铁门不宽，刚好够一辆车通过。门两侧站着穿制服的人，制服上印着物业管理的字样，腰里别着对讲机，眼神在每一辆经过的车窗上扫一遍。门里面，是九十公里长的海岸线，三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，规划图上画着机场、深水码头、高尔夫球场、五星级酒店。规划图挂在金边一间会议室的墙上，颜色鲜亮，线条工整。规划图外面的现实，是十栋七层高的楼，楼与楼之间修了水泥路，路边种了树，树上挂着灯。 白天从这里经过的人，看到的是一片安静的工地。到了夜里，食堂的灯亮到凌晨三点，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。排队的人穿着拖鞋，手里攥着饭卡，哈欠连天。他们刚值完一个班，作息跟着地球另一边的时钟走。吃完饭回去接着盯屏幕。屏幕上是一排排对话框，话术本翻到卷边。 半岛电视台的记者在里面蹲了几个月。 他假装成想入局的网赌经营者，被领着看了办公楼、看了宿舍、看了食堂。他拍到的画面里，有KTV的包厢、桑拿房的走廊、赌场的筹码台。包厢消费的价格单上，数字大得离谱。画面里还扫到一些别的东西，一闪而过，但能看清楚是什么。 园区对外叫长湾。运营方叫正恒集团。老板叫邓丕兵。 邓丕兵是湖南常德人，湖南科技大学1999级校友。后来入了柬埔寨国籍，拿到王室颁的勋爵头衔。2024年他给母校捐了三百万美元，设了个教育基金，通稿发得到处都是。他的名片上印着柬埔寨湖南商会名誉会长、正恒集团董事长。在柬埔寨的华人圈子里，提起邓总，知道的人不少。 他出门坐的车，车身有POLICE标识，身边跟着隶属国家警察警卫部门的人，开口喊他大哥。卧底记者跟他聊过几次，他说话不绕弯子。他说园区对面那个警察局是他出钱修的，部分警员的工资他也在发。他说每次有检查行动，他都能提前知道。他说自己只拿两成收益，剩下八成用来维系各类关系。 这话记者记下来了，播出来了。柬埔寨官方后来发过说明，说私人无权持有、使用警用车辆，纪录片里那辆车的标识大概率是伪造的。至于出钱修警局、发工资的说法，官方没有确认。但提前通风报信这一条，官方没有回应。 长湾不是今年才开始运转的。 2023年12月，英国政府把正恒集团列入了制裁名单，理由包括非法拘禁和强迫劳动。同一年，已经有被骗到七星海片区的国内受害者逃出来求助。不少人是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高薪招工广告，被哄着偷渡出境的。到了地方护照身份证就被收走，不听话就挨打，还会被不同园区之间来回倒卖。有人拼了命跑到中国驻柬大使馆，才坐上了回家的车。 那时候，长湾这个名字还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。 2026年2月，柬埔寨方面在长湾的部分建筑里查到了电诈证据，抓了人，封了场所。9月，首相洪玛奈亲自到管控现场看了证物。10月，半岛电视台的纪录片播出。 邓丕兵在哪？ 他5月底就离开柬埔寨了。比纪录片播出早了四个多月。 他跟佘智江是老朋友。2018年长湾项目办启动仪式，佘智江到场站台。两人肩并肩剪彩的照片，现在还能查到。佘智江后来因为亚太新城的电诈业务被引渡回国受审。邓丕兵跟卧底记者聊起这事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说大家都是这个行当剧本里的角色。 佘智江当年拿开发区当幌子，里面装的是电诈园区。邓丕兵拿旅游城当马甲，路数差不多。区别在于，佘智江的园区里枪扛在保安肩上，铁丝网拉得比墙高。邓丕兵的园区里，保安穿物业制服，手里拿对讲机，门口挂着公司招牌。所有的租赁手续走公账，盖公章，签正规合同。卖地块、租办公楼、包物业安保，他赚的是保底租金。入驻商户做什么业务，他不过手。合同里甚至写了一条规定，不许做针对中国公民的业务。 这话得反过来听。既是对外贴金的伪装，也是出事之后撇清关系的话术。真等租户出事，想顺着合同追到他头上，很难。资产切碎在好几家关联公司名下，资金转了多少道弯，查起来费劲。 这种穿西装的玩法，跟缅北那种扛枪的土霸王不是一个路数。缅北的恶是明晃晃的，铁丝网、枪、岗哨，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地方。把武装力量缴了，窝点就散架。邓丕兵这种，园区是正规注册的，土地是合法拿的，楼是合法盖的，租约是合法签的。你说他是电诈头目，他拿出合同说自己是房东。你说他搞非法拘禁，他说安保是物业提供的服务。你说他行贿，他说自己只拿两成，剩下的都用于正常商业开支。 纪录片里有一个画面：卧底记者跟着邓丕兵走进一间办公室，墙上挂着他跟柬埔寨一些官员的合影。他指着照片介绍，语气平常，像在介绍自己的家人。他说对面那个警察局是他修的，说得跟说自己盖了一栋楼一样自然。 这种按月打钱的“订阅制保护”，比一次性塞红包更稳。每个月按时到账，像交物业费一样。收了钱的人，每个月都要续费。不续，下个月就没这个待遇。整条链条上的人，都被绑在了一起。 长湾园区一期租出去十栋楼，塞了六千多人。食堂二十四小时不熄火，排班表跟着全球不同时区的客户走。园区里KTV、桑拿、赌场都有。三千多号安保轮班守着